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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小说系列之一] 宠儿

[萌芽小说系列之一] 宠儿

醉按:《萌芽》是从高中时就开始看的杂志,几年来每期必买,曾经爱不释手,有一些作者和文章让我引为经典。如今那批才华横溢的写手大都不再动笔,偶尔想起来,总觉得那些好时光,就那样一去不返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兹纪念一番,好文章,好思想,好的青春年华。致敬!


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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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刺小刀 责任编辑:刘嘉俊 日期:2002-1

  吕小林年表:
  1976年出生
  1981年被猴子扎伤屁股
  1982年上小学,从此经常考试作弊
  1988年小学毕业,升初中。见流氓殴打愤青而麻木不仁
  1989年出借存在安全隐患的交通工具,间接导致初恋女友死于动乱
  1991年初中毕业,进入技校学习机械专业,在厨师班偷师二月有余
  1995年技校毕业,进入日资企业打工,不久被炒
  1996年看坏电影《北京杂种》,从此开始当流氓
  1997年因殴打大学生和猴子一同入狱
  1998年出狱。不久猴子病逝
  1999年参加成人自修,写出改变后半生命运的论文
  2000年重新上岗,饱暖思淫欲,闹出拉链门事件
  2001年中国没法混了,到埃塞俄比亚援建


  吕小林出生在承上启下的70年代末,他的童年是在一所区军大院里度过的。
  我就是吕小林。
  我小时候虽说已经过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月了,但由于惯性,领导们作起报告来还是喜欢声明一下:“俺是个大老粗。”有鉴于此,大院里大部分家长都任由自家的小子甩着书包在外边野,只是有时自家的小崽头上给人揍出了几个包才会一边上药一边数落两句。
  吕小林的爸爸常年出差在外,从心理健康的角度出发,这类孩子大都孤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的两条腿不论冬夏都规规矩矩地藏在长裤里,以至于成年以后,当初的小朋友相会就有人提出要吕小林捋起裤管看看里边是不是给捂得寸草不生,结果吕小林一捋裤管就把他们都震住了,他们当时都不认识王家卫,否则一定会说那是“重庆森林”。
  小时候,吕小林的伙伴们每逢夏天膝盖上必是累累红药水,那时有个最皮的小子,人称“猴哥”的,就曾当着吕小林等众人的面公然从膝盖的伤口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硬痂来放在嘴里吃了。吕小林当然知道此血痂非彼雪茄,况且纵是极品的哈瓦纳雪茄直接往嘴里放了也不会好吃,由此对猴哥大生骇意,以至成年后每每在港片中看到有黑帮人士剁下手指生吞时就会想到当年猴哥这一壮举。
  不过当年的猴哥当得很不仗义,确切来说是本事大气量小,属于《三侠五义》里白玉堂那类人,比白玉堂更糟的是猴哥还曾用一次性注射器扎过吕小林的屁股。
  关于吕小林屁股被扎一事的确切经过是这样的:军区大院西侧有所部队的附属医院,因为都是院里的熟人,孩子们常去蹿病房,也不怕消毒水的味道熏脑门。
  有一回猴哥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一次性注射器四下炫耀(那时候的注射器大都是玻璃的,一次性塑料的很少),结果七炫八炫就炫到了吕小林的屁股上,扎得还挺深,立在肉里一颤一颤的。
  吕小林当时就嚎啕大哭,一把推倒猴哥就往家里跑,也许是存心报复也许是慌不择路,当时他一脚就踩在猴哥的小胳膊上,然后一个扑闪趴到人家身上,也不知是膝盖还是手肘哪个比较硬的部位建了功,硌得猴哥哑着嗓子开始嗷嗷叫。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小孩一般性的哭和真正激了眼的哭是不一样的,加之一旁医院里坐的都是行家,当时就有人听出不对劲了,冲出来一看:两个小崽子趴在一块儿,一个屁股上钉了支针管,另一个哭得凄惨,上来一摸才知道一根肋骨有骨折嫌疑。
  后来医院的大夫又给仔细检查一下,发现吕小林屁股上的针管并无大碍,基本可以排除传染病,顶多相当于一次失败的肌肉注射,消了毒也就没事了。吕小林听一屋子大夫都说没事儿,就真以为这事儿真的会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给忘了。后来才发现不是,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屁股上那个终身伴随的小坑。至于猴哥检查下来才知道骨头并没有折断,只是轻度骨裂。小朋友开始都以为大人们要把猴哥的肚皮拉开钉几个大钉子进去,不幸他们都错了。
  几年后,吕小林和猴子(就是当年的“猴哥”,因为那次肋条险些被老蔫吕小林打折,导致他在小朋友中威信大减,大哥被罢免)在学校澡堂洗澡时就常常互相指责,吕小林是背对着人,以一个西藏喇嘛练功似的怪异姿势指着屁股上的小坑要讨还血债,猴子则挺起搓板似的胸脯指着忽而第七忽而第八根肋骨上的某处说此地有一坑,要以牙还牙。吕小林每次要上前验证他必逃开,于是两人开始相互笑骂,言语越来越等而下之,最终发展到互扯小和尚,由喷头下一直扯到大澡池内,扑腾得水花四溅,一澡堂的人侧目而视。


  被针管钉了屁股那年我贵庚六岁,因为不愿意上学便以此为由在家赖了一年。我妈虽然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而我这点伤又算不得伤筋动骨,但毕竟是爱子心切。最后还是依了我缓刑一年,顺便进行一点学前教育。
  一年后,我去上学,这时发现我比教室里其他的小朋友高上半个头,当时和我处在同一高度的还有一位,正是坐在角落里的猴子。这厮上学年期末考试两门成绩都没上两位数,蹲了班。其实当时学校对什么样的成绩留级并无明文规定,像他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两个,家里来说说是完全可以升级的。但猴子的爸爸是个政工干部,那时候三十来岁意气风发,正是要求进步的时刻,于是他就原则性极强地让儿子留了级,既保证了党性庄严又体现了父爱深沉,所花代价不过一年学费,甚是合算。
  我当初上的小学坐落在一个山坡上,旁边是所中学,雄踞山头正中。那山头名叫什么房山,可能是红房山绿房山,也可能是牛房山羊房山,当然也可能是乳房山,那就和《林海雪原》里奶头山有些接近了。
  我之所以在这儿对地名打马虎眼是因为这山名儿我们自小就很少听说,听得少时间久,记忆不免模糊。要不是那中学门口有家粮店门上挂了几个泡沫美术字我可能连山名都不知道。可自从我上一年级开始,那泡沫美术字就掉得只剩下“ 房山国营粮店”了。后来我又分析了这事儿,估计这山叫“乳房山”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样的几个字出现在80年代初的中国街头的概率几乎为零,讲了几千年礼义廉耻的炎黄子孙(许大马棒等土匪除外)毕竟不是澳洲土著,把一地方命名为“乳房奶头”之类大肆叫唤。后来居然成了一国之首都(这是我从我小叔的手抄本《一只绣花鞋》里看来的,如果不对的话你别怪我,去找说这话的台湾女特务去)。
  刚才说到了粮店门上的美术字,其实我小时候还不懂宋体黑体什么的,长大以后看了一个无聊小报上的考据,说是宋体字是大奸臣秦桧的字体,因为这厮的姓氏不光彩所以就用了朝代名。这个说法显然很牵强,因为赵体字的祖师爷赵孟作为大宋皇族却投靠狄夷,更不光彩,可他的姓却留了下来。这些东西我小时候全不知道,说明我小时候很乖;而现在全知道了,说明我越来越不乖。我小时候乖的具体表现就在于经常考100分,更乖的是我每次都让同桌猴子抄到95分以上(剩下几分是因为他看不清我潦草的字迹而抄错被扣掉的)。而给人抄卷子也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二战以后,翻了身的犹太人在给当初保护他们的人发奖就要考虑当初人家为了救他们是否担了风险。如果是某坏蛋一念之仁就不行,非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辛德勒才算。纵是按照苛刻的犹太标准来看,我也是当之无愧的,所以我后来一看到有人夸奖鲁迅先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时我就会把前半句的受赞者换成吕小林。这个替换不是没来由的,每次考试时我都要把左肩往下使劲斜上半个小时以供猴子“抄水平发挥”。长此以往,我的左肩落下毛病,特别是成年以后,每逢阴雨便会胀疼。当初猴子为了报答我曾动过捉马蜂替我治肩膀的念头(他不知从哪儿听说马蜂蜇了人可以治关节炎),我当然拒绝掉了,学习剑侠小说里的大侠施恩不望报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怕这小子用尿来浇我(我听说被马蜂蜇了要搽人奶解毒,实在没有就用人尿代替。从性别角度出发,可以排除猴子有造奶设备的可能,那他就只有用尿来报答恩人了,因为要恩人自己把尿撒到肩膀上在技术上存在很大困难)。
  前几天听人说清华的学生提出的考试口号:我不作弊我自豪。这样一来我和猴子都不能自豪。要知道的是我们那时最仰慕清华大学。特别是猴子,以他自身的水平连小学考试都及不了格,可他对清华还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难能可贵。而清华却如此打击人,实在不应该。我们那时为什么想上清华?原因是当时社会上对大学生有个特殊的叫法:天之骄子。那么不言而喻,清华的学生更是骄子中的骄子,正如人中圣贤鸟中凤凰萝卜之中的赛鸭梨一样,卓尔不群。而且受父母的影响,我们都会背这两句: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正巧那时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在席卷全国,小学生很容易把这三者联系起来,于是上清华就成了当英雄的必要条件。
  后来我读了金庸先生的原著,又知道了这书因和毛主席诗词雷同导致在台湾被查禁,这一点猴子也不知道,用古龙的话来讲:死人是不会知道任何事的。
  猴子死后,我为了排遣心中的悲痛去参加了一个成人自修大专班,在逻辑课里我把那两个错误的三段论合并作一个主题写了篇论文,教授给我判了不及格,因为我写得比其他同学都好。我这篇论文一直没丢,直到去年给了我读大二的弟弟。这家伙叫吕大林,从名字可以看出他是爸妈避孕失败的产物——如果是计划内生产,我应该叫吕大林,这样的颠倒只能说明爸妈事先没给这小子预留好名字他就跑出来了,这时就只好抓一个没大没小的来用。我大林弟弟没有我聪明,他的那个大学是复读了三年才考上的,有鉴于此,他现在才大一,比他的同学成熟三年。
  我弟弟去年把我那篇逻辑学论文拿走,用电脑打印出来当自己的作业上交,结果被系里评为年度十佳论文第二名。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系主任是个金庸迷,在他的带领下系里一半教授一大半讲师都在刻苦学习金庸著作。后来大林把他们系里的年度最佳论文复印给我看了,那论文的作者原是学历史的,刚改专业还有点惯性,论文的题目叫《由郑克到李登辉——试论宝岛台湾与祖国大陆密不可分之历史必然性》,文笔还可以,只是里面引用的史实多源自《鹿鼎记》。
  介绍完了我的天骄弟弟,就该回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接着说了,我那会儿每天上学都要路过什么房山上的中学,那里有幢三层小楼,修得极劣。看外观估计是“四人帮”当权时的产物。那小楼的外墙是用砂石比例严重超标的水泥砂浆刷的,多处起壳脱落。有一天我路过那里时发现墙上被人刷了两排字:
  你愿意做时代的骄子
  还是做社会的弃儿
  这两行字无疑是那中学的师长们为鼓励学生好好学习而刷的,但我每天经过这里总不免要思索一下:我是骄子还是弃儿呢?
  可惜那中学里有个弃儿很快用粉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你妈。
  他在墙上写的原文当然不是×,甚至不是我们常用的“操”,而是一个笔划甚繁的生僻字。(上面一个“出入”的“入”,下面一个“猪肉”的“肉”)。当时我不认识这个字,但联系一下上下文很容易就猜到了这个字的读音。由此对那两行标语兴趣大减,每天路过那里不心灵拷问了。等到一年以后,那行标语已随着砂浆层掉光了,当初写“×你妈”的那个地方还有砂浆皮,但粉笔字已经不在了。
  需要辩解一下的是,我虽然小学就知道了“操”字的两种写法,还干过不计其数的考试作弊欺侮女同学之类的坏事,但我基本上还是一个好孩子,除了下课常和猴子打架之外并不经常违反学生守则。
  关于和猴子打架的事,我记得除了开头之外的每一个细节——这很好理解,因为每次的开头的情节都不一样。比如因为他借我的书不还,比如因为我弄断他的铅笔,如此等等。如果哪次打架的理由没有新意那就是对我们智慧的侮辱。我估计如果我们一直在小学呆下去,某一天必然会以大东亚圣战,解放三分之二受苦人为由而动上手。而一旦动上手下面的情节就千篇一律了:都是猴子且战且退,最后溃至走廊,撒丫就往楼上蹿。吕小林追出两步,叉上腰对着他的背影边挥右拳边豪情万丈地喊:“老子操你书包!”每当我喊到第二遍上,猴子就会乖乖回来挨我两下,以免书包被操。
  十几年后,我常被女朋友小眉拉去看盗版光碟的《大话西游》。开始我一听到里面朱茵说“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局”时,我就想说句:“我记起了结局却记不起开头。”然后就要哭几滴眼泪来缅怀一下死掉的猴子。这每次都让坐在一边的小眉很感动地抱紧了我,于是我也抱紧了她。次数一多我就成了巴甫洛夫的那条狗,一听见这句话就开始掉泪,然后双手乱摸,脑子里却忘记了亡友猴子。
  可能会有人觉得小学生动辄操来操去不文明,况且书包也不是用来操的。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分析了一下,发现当时我喊“操你书包”是指把别人的书包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操”应为“抄家”的“抄”,但“抄”是第一声,喊出来没有气势,于是我就改用降调,以至于以后一直把“抄书包”的“抄”误作“操”。
  总结一下我的小学生活:1982年入学,此后六年内得肝炎一次,打坏学校玻璃两次,逃学三次,和猴子协同作弊n次,扬言要操人书包n次,1988年毕业。
  

  1988年,我升入什么房山顶上的初中,猴子与我同班,古代的贼人教导我们:“兔子不吃窝边草”,花花公子也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意思都是在说:上完了小学就要把屁股擦干净,跑得远远的去上完剩下的三年的义务教育。可是我们把这两条都违背了。其实我们都是渴望一个远一点儿的学校的,排除怀旧和怕生这两点因素,任何一个学生都渴望换学校。
  但上学不比挑女朋友,而且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是不由我们的渴望来决定的,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话说我和猴子一起悲哀地上了初中,一起开始悲哀的外语学习。打小我的语文算术就是一百一百地考,后来开了物理也是一百一百地考。(化学不行,我说实话)可那英语我就从没及格过,猴子也一样,甚至比我还差,以至于我总怀疑他是不是在装蒜。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俩常被年轻美貌的英语老师请到办公室补课,可越补越差。后来我们分析过,估计是英语老师本人对我们上课的注意力造成了巨大伤害。我长大以后看过一本书,那里说古代有两国交兵,甲国派出一队裸女大跳strip tease(我英语很差,但这类词很熟),乙国军队禁不住诱惑,丢盔弃甲筋酥骨软被甲军杀了个干净。我们当时上外语课,脑细胞可能就无政府了,这是很可能出现的。
  有一回,英语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一人发了一张纸,要我们依据上面的中文写出对应的英文单词,布置完这些任务她就走掉了。我和猴子很快刷完卷子,然后开始交换检查。检查过程中,我发现猴子把“six”写成了“sex”,把“rope”写成了“rape”,这两个单词在整个初中阶段根本没出现过,可那时只上初一的我们刚会二十六个字母就全认识了,可见是两个下流坯子。
  于是下流坯子之一吕小林就问下流坯子之二猴子是不是故意这么写的,猴子坚决否认,并拿着吕小林的卷子,指出其中某处把“whole”写作“whore”。我一见自己也是一个毛病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需要说明的是,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把“whole”写作“whore”,这个习惯性笔误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有一回学校组织看电影《上甘岭》,我看完了回家当天晚上就做梦,梦见吕小林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英勇地打死不计其数的美国鬼子,然后被俘,就义前高喊口号:“我的整个生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喊完之后怕美国鬼子听不懂,就翻译了一下:“my whore life has dedicated to the most beautiful thinhs in the world——fihgting for all the people's extrication”。这句话除了“whole”那个习惯性错误之外还有不少语法错语,但比猴子那句“i will give you a little colour to see see”要好多了。
  再后来没过几年,中越战争爆发,我很想去参军,然后把那句英语对越寇喊喊,如果越寇听不懂还可以请部队翻译教上几句越南话,然后一边打机关枪一边嚎。可惜这些愿望除了学越南话之外一个也没实现,而且越南话也不是跟部队翻译学的,是跟电影里学的,一共有两句,一句是缴枪不杀一句是越南必胜。
  一直到战争结束那一年春节晚会上,徐良坐在轮椅上唱了一次《血染的风采》,吕小林在电视机旁哭得涕泪横流,又把那句口号用中英文各喊了一次。
  
  吕小林刚上初中的时候中国正流行弗洛依德,流行到像吕小林这么大的孩子都可以熟练地把弗氏的一些术语脱口而出。于是当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办完事再回到办公室时就看到了两个下流坯子正在一本正经地谈论性心理学。
  如果她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只需大吼一声“干什么!”就可以结束尴尬的场面,可惜她……
  我们赶快撤退,从此英语老师再也没给我们补课。
  刚才我说“吕小林刚上初中的时候中国正在流行弗洛依德”,这个说法不对,中国流行弗洛依德的时候我还没上学,那时我的梦里常常会有一群黑色皮毛的大尾巴狼,不动也不叫,只是瞪着绿眼睛默默地看。如果我当时学了一点《梦的解析》就会知道这群狼其实就是白天在街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穿黑皮夹克一脸深沉的年轻人。当时对这种人社会上有个叫法,不是骄子,是愤青。
  当时社会上有很多这样的愤青,后来都消失了,大多数走向了谬误的反面真理,不再愤怒;有一小部分走向了更深的谬误,依旧愤怒,这其中就有一个当了吕小林的语文老师。不过那时他已经三十来岁了,就算是再愤怒,按当时的年龄标准来看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愤青”。但愤青和女人一样不服老,那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还是成天一套黑皮夹克出入校园,一般不张嘴,一张嘴就尼采康德或者“熵”。
  正是那个不说人话的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给我造成了一种错觉,让我以为1988年社会上还是愤青遍地,所以才说错了话:“吕小林刚上初中那会中国正流行弗洛依德。”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说错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1988年的中国是流氓遍地。
  80年代初,中国流行愤青那会儿,姑娘的择偶标准中很重要的一条是要学识渊博,至少要读过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这是那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择偶的黄金时代,可惜他错过了;然后是80年代中期,中国流行琼瑶,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要能在这时忘掉尼采,多讲点杜拉斯雪莱什么的也能拣个好姑娘,可惜这个白银时代他也错过了。接下就是我说的流氓满地爬的80年代末了,这是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爱情的黑铁时代,谁知就是在这黑铁时代里他开始了恋爱,对象就是我们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
  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是全校未婚男士和已婚流氓的目光焦点,为什么让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攀上了手?事后我悄悄分析过,总结出原因可能是英语老师条件太好,吓得别人都不敢动,相比之下只有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比较肆无忌惮一些,于是两人便好上了。把学校里几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年轻男老师的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还没等我们升到初二,两位老师的爱情就中道崩殂了,我和猴子就是这场变故的见证人。
  1988年的某一天,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和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一起看电影,晚上的八点,电影散场,两人一块压马路,不幸遇上几个流氓。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在流氓的淫笑中英勇地走上前去,与之展开搏斗。我不知道其他愤青的拳脚怎么样,反正我们那语文老师功夫太差,三拳两脚就被人放倒在地上一阵踩,黑皮夹克上全是土。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也给流氓拖走了。
  就在愤怒的语文老师趴在地上哼哼,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披头散发口叫救命的时候,一群人就站在不远处看,没一个伸手的,我和猴子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后来流氓把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抢走了,围观的人们开始走上前来细细观察地上的人是死是活。就在大家纷纷谴责流氓的无耻行径之时,我和猴子表现出了惊人的急智,我去叫了警察而他去通知了医院。
  等我带着警察来到案发现场后,猴子叫的救护车已经到了。警察一边作笔录一边说要表扬我们见义勇为,等后来知道我们是被害人的学生后就再也不提这茬了,而是以一种怪怪的眼神看我们。我们比他更奇怪:不是你们要求学生和坏人斗争要讲究方法吗?
  等到第二天,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在惨遭蹂躏后返校,全校反了天,校长不能维持秩序,只好宣布放假一天。不久后,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也带着人家的500cc鲜血回到了学校。
  这件事儿引起了公愤,全校师生联名上书要求公安机关尽快捉拿罪犯。当时大家都把名字往一大块白布上写,我和猴子都写了,后来知道这叫媚俗。不过媚俗还是很有用的,不到两个月,罪犯归案。是个团伙,劣迹斑斑,这回栽在人民手里,八个毙了两个,无期两个,余者各有分红。法院贴布告那天围观者甚众,吕小林头一次见法院的红勾,感触颇多。
  因为这件事,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身心受到极大伤害,请了三个月假,从此便和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莫名其妙地分了手,三个月假满,她嫁给了学校里一个精明能干的政治老师。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则命犯天煞孤星,一直单身。
  我在赴非洲援建之前曾回过了一次初中母校,知道了当初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和精明能干的政治老师婚姻很不幸福,不到三年就离了婚。精明能干的政治老师从婚姻的围城中挣脱出来大展宏图,一年后提上了副校长,然后打入市教委,五年前又进步到了市委,前途一帆风顺还娶了一位颇有背景的新太太,现如今在大舅子的庇佑下正是扶了羊角拼命往上飞的时候。而当初和他离婚的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却一直在学校拿最低的工资,奔四十岁的人了还住单身宿舍。每天和愤怒的中年语文老师低头不见抬头见也是形同陌路。
  吕小林不是没良心的人,我很想帮曾经年轻貌美的英语老师一把,可惜我也没什么钱,所以一直没帮成。
  初中阶段,还有一段事情要说一下,那就是我和猴子的初恋。这话说得不地道,可能有人以为我们是同性恋了,其实不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初恋情人是同一个人,那是当年我们班上的一位漂亮女生,笑起来酒窝里能盛二两酒。
  如果按现在的标准来看,那女生不算很漂亮,就是在当时也有很多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穿喇叭裤在街上转,不过这种女生显然不是我和猴子能力范围之内的,所以我们只有喜欢同班女生,可惜她去得早,害得我初中最后一年一直不痛快。
  那个笑起来酒窝能盛二两酒的漂亮女生之死,责任有一大半在我和猴子身上。
  我们上初二的时候,正是1989年。那时西风猛烈,猴子从画报上见到了一种西洋玩具名曰滑板,便想做一个。于是他从工地上偷来一块跳板和两段钢管,又从废品收购站里买来两对儿童三轮车的轮子。他把这些杂碎交给了一个当车床工的熟人,要那人帮着做一个。那车床工没见过西洋原装货,做出来的滑板是方头的。不过安了滚珠轴承,很是灵活。
  在今天看来那滑板甚是拙劣,木板是长方形的不说,四个轮子奇大无比,下面还用三号铁丝捆了两截无缝钢管装轴。虽然猴子曾用它帮家里拉过二百斤大米,但这车本身净重却有三十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有点像宋金交战时金兀术他们使用的铁滑车。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缺少一块橡皮刹车。猴子每次用它冲坡冲到后来速度大于五米每秒时都会连滚带爬地摔在一边。就是这么个土滑板在当时却成了我们的宝贝,每天都有人排队借着玩,其中还夹着不少女生。
  下面的事我就不想详细说了,大概是某天中午,我和猴子一起喜欢的那个女生借滑板上路去玩。那天正好闹游行,有一辆外地来的大货车堵得久了,为了抢时间超速驾驶,结果车毁人亡——我说的是我们的滑板和我们的女同学。
  出事后猴子把那堆血糊啦叽的滑板残骸找了回来,抱着它坐了一下午,几次眼泪要往外流,见我坐在一边就憋回去了——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滑板是由我手转给那女生的,要哭我也该哭。
  几年后我和猴子在技校里曾经一起缅怀过我们共同的初恋情人。猴子总认为她是死于一个自制土滑板,很不值得。喝了很多酒以后,看开了一些,就觉得她是死于国产大卡车。我曾经看过《高山下的花环》,知道怎样从人的死亡中找寻深刻的意义。比方说那里有个靳开来,可以说是为偷甘蔗而死,这样就很没有意义;但也可以说是为救战友而死,这就很有意义;还可以说是为保卫祖国而死,这意义就大了。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的初恋情人是死于那天的学生游行,死于那年的暴乱。正因为所处角度不同,我和猴子的仇人也不同,他恨的是卡车司机和他自己,我恨的则是王丹和吾尔开希。
  前几年有人开辆三菱跑车从黄河上飞了过去,那时我还没怎么注意,等到后来又有个小子用摩托车想飞,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们那架土滑板还在的话用它没准也能飞过去。一想到滑板就不禁想起我的初恋女友,并展开由她的死而引发的关于死亡的系列性思索。摩托车飞黄那段日子我整天净想这个了。以至于有好几次和小眉干那事时分了心,开始发愣,然后这个敏感的女人就一脚把我踹下床去。
  最后照例总结一下我们初中生活:吕小林在1988年到1991年三年内共打架n次,逃学n次,看见殴打愤青老师而置手旁观一次,间接致死人命一条,撒谎n次,开下流玩笑n次。
  值得清华学生为我们自豪的是,初中三年我和猴子作弊不足十次。因为上了初中,各种符号渐渐多起来,小学里猴子会写加减乘除小括号就完了,而初中里搞不好就会把“X”当成乘号,更有一回他愣指着我卷子上的无穷大符号提醒我说我把8写倒了。
  由于这个原因,我越来越没兴趣给他抄,他也越来越没兴趣抄。最后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拍着胸脯说“我不作弊我自豪”了。而按照我们原来的观点来看,我们是越来越傻×了。这也许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可以解释得通,但我更愿意把这两者强行统一起来 傻× 的就是自豪的。同时它的逆命题:自豪的就是傻×的,也是一样成立。
  

  初中毕业后,我和猴子都没有上高中,军区里把我们这些社会的弃儿送进了一所技校。猴子学的是服装设计专业,因为他算计着有朝一日能设计出名堂来就可以招集众美女于面前,然后一声令下,这些美女就开始脱衣服。这个想法显然不切实际,据我后来了解,范思哲生前都没达到这个高度。那时我虽不知道范思哲,但我知道学服装设计是要有一定美术天赋的,而我则当众被美术老师骂过“猪脑”。
  那是初中里的一节美术课,我们上工地写生,别人没画上一半我就已经画完了,老师看到在我的画下部是一堆瓦砾,瓦砾上歪倒着几台搅拌机,中间拄着火柴盒似的半幢大楼,而且是下半幢,上半幢去向不明。在本应画上半幢大楼的空白处我画了两个龙门架——放在大楼的断裂墙面上的。龙门架间又夹了个搅拌机,呈“h”字形。总而言之他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外星人用激光切割后又恶作剧似地拼起来的怪物。于是美术老师给这幅怪物打了零分,并当众骂我猪脑。
  后来我在本杂志上看见了一幅油画,画名叫《内战的预感》,和当初我的杰作如出一辙,只不过他把道具由建筑换成了人体。我一看作者叫达利,就代我的美术老师骂了一句“达利是猪脑”。骂完之后看作者简介,发现人家是大师知道自己骂错了,就又骂了三声“× × × (我美术老师名)是猪脑”。两声是还我和达利的旧帐,还有一声是代达利骂的。
  不过即使知道了达利的画和我的一样,我还是没有什么信心搞美术。因为当初写生时,我看到的情景的确是我画上那样。老师叫我们画一幢已经竣工的楼,我听错指令,画的一旁一幢尚封顶的,楼下的也不是瓦砾,而是砂石堆,砂石堆上歪的也不是搅拌机,而是几包水泥。房上的两个龙门架是存在的,不过是在半幢楼以后很远的地方,以我当时的角度来看,就像是两根牙签插在大立柜上,我怕老师看不清,就把牙签扩大一万倍画成了电线杆。龙门架之间的是太阳,因为被龙门架挡住了一部分,所以不太圆,在老师看来就是搅拌机。
  美术老师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能看到这个景像,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给了这画打了零分,这是由我们所处角度不同。当你的角度与大多数人不同时,大多数人就会给你打零分,那你就零定了。
  以上就是我不学服装设计的原因。我在技校各个专业转了一圈,最终选定了机械维修班,因为我那时喜欢看外国录相,里面经常有美女坏车子,然后男主人公驾车经过,停下来帮她修车。可是等我学会修车以后,我又发现录相里的美女坏了车,男主人公却不修了,而是拉上美女一块儿兜风。这使我有一身武艺报国无门的感受,无奈中只好自我安慰:好歹懂一点家电维修,以后女朋友家电视冰箱坏了便可跳出来大显身手。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判断又错了,后来的女孩不是喜欢电器一坏便能修好的男人,而是喜欢电器一坏便马上扔掉再买的那种男人。
  可以说我和猴子当初选择专业时都是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之一猴子挑到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这一喜欢就是四年;而理想主义者之二吕小林则挑到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这一不喜欢也是四年。但是四年后吕小林有了工作而猴子一直待业,这个无情的现实从根本上说明了理想主义者要想生存就得改为现实主义者。
  我刚才说了我和猴子的就业问题,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在技校学满四年,除了学会一门专业课之外,还习得吃喝嫖赌等十八般武艺。我妈在我小时候告诉过我:“艺多不压身”,因此我还跟烹调班学了三个月,水平达到二级厨师标准。毕业前,学校保举一批专业尖子去工作,其中就有我和猴子,学校准备把他送到一个香港人开的服装厂里去(那厂子和学校订有协议,学校帮工厂做业务培训,工厂帮学生安排就业)。为了扩大影响,学校还为几个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弄了场fashion show,每个学生设计师有二十分钟的主题时间展示作品,所有model均是made in本校,当时还把那服装厂的香港老板请来当评审。
  那个fashion show显然很简陋,但把猴子弄得很激动。他给自己的主题取名叫“都市女郎”,怕香港人不懂中文,就翻译了一下,不幸译成了“town girl”,和我的“whore”一个意思。我们技校里的人都是英盲,这个“town girl”就印在节目单上,最后发到香港老板手里。我想他一定是看懂了,因为他最后没有要猴子。猴子一直不知道“town girl”错在哪里,他以为是本校的model表演像村姑,妨碍了他的艺术表达。
  这么个好机会擦肩而过对猴子打击很大。从此他意志消沉,成天躲在家里搞设计。把家里的几匹布料糟践完了又开始疯狂地在纸上画效果图。这期间我去看过他几次,发现他早期画的model没头没脸,身披几块破布,后来model就开始长出脑袋了,同时身上的布块也变成了布条,等到五官长出来的时候,model身上只剩下丝了。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图,发现那上面全是描眉画目的裸体model。我估计他还会因为惯性过大刹不住车而画上几张人体解剖图。
  在猴子画春宫的一段时间内,他的一日三餐全是由吕小林接济的,那时吕小林正在一家日资企业当机械师。
  在日本厂子干了半年我就被炒掉了,因为我骂了日本老板。
  那一次厂里最大的一台机器坏掉了一个配件,我跑了全市也没找到合适的型号,只好往那机器生产厂家设在北京的办事处写信。这一来一去就耽误不少时间,日本老板大发雷霆,当着全车间的人骂我是中国猪。我当时低着头大喊“哈依”,因为这时候发火的代价太高了,我一个月工资是一千,如果发火就全没了。但那日本老板很快宣布要扣掉我三百月薪,这就是说我这时再发火成本就少了百分之三十了。我怕他还要降,就又等了一会儿。果然,不久他又要罚我的款。这时我发火了,我骂他日本猪,然后又用许多外国话骂他,其中更夹有日语“八格压路”。我估计他能听懂的只有那一句。一时间日本老板面色涨红,成了猪头小队长。骂了一会儿我觉得没词儿了,就用越南话对他大吼一声:“诺松空叶!”然后就走了。
  我在技校毕业后抗日一回,代价是丢了工作,这就是说我和猴子从此断了生活来源。偏偏在这时,我们一起看了部影响非常之坏的录相,片名叫《北京杂种》。少林寺里不少三十多岁的和尚都是当年受电影《少林寺》的影响出的家。而黑道上也有不少人是看了周润发的片子才会体验在黑社会的日子的。我和猴子在看了张元执导的《北京杂种》后自然而然的杂种起来。我后来一直庆幸当初自己看的是《北京杂种》而不是《东宫西宫》,那样的话我就有可能和猴子搞同性恋了,和猴子同性恋会危及生命,因为他得了爱滋病。
  猴子是什么时候得的爱滋病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在我们“to go to jail together”以后。因为入狱前要对身体做全面检查,那会儿他的hiv还是阴性。
  当初我们一起被判刑一年,我因在牢里打人被加刑三个月,故而猴子比我早出去三个月,我估计他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爱滋的。禁欲一年出去难免饥不择食。相比之下我就好些。和小眉狠玩了一个星期,害她得了盆腔炎,气得直骂我杂种,可她忘记了如果不是我当初学人家当杂种,她根本就不会认识我。
  当初我和猴子立志当杂种,到社会上混,混来混去混成了流氓。白天敲诈勒索打架斗殴,晚上到歌舞厅醉生梦死。就是在这时,我认识了在歌厅唱歌的小眉。常去歌厅的人都知道,歌手要没有大款或流氓捧场是很难混下去的,小眉这个丫头怕傍大款当金丝雀给憋死,就找了我这当流氓的。有一次我在床上问她,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她交待说她曾经看我和人打架,说我用自己的脑门去撞人家的脑门,那个动作非常之有味道,她就一下爱上我了。
  对她的这个说法我一直有些怀疑,我打架时从不用脑门撞人家脑门,因为我顶门上有几个青春痘,和人一撞会非常之疼。平时动手我都是用啤酒瓶子拍人家的头。不过我一直没敢说出这个怀疑:万一我要记错了呢?只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冕。于是后来我就当着小眉的面和人打了一架,还故意用脑门撞了对方的脑门,这直接导致了我和猴子入狱。
  这次是一群大学生放假。这群小兔崽子拿了家里的钱到歌厅里来学我们当杂种。其中有一个小子连连给小眉送花,最后还走上台去和小眉一起唱,唱着唱着又要亲嘴。
  这我当然不能答应,于是我和猴子就上去揪他。他的一帮同学要上来救,猴子一亮出刀子就全吓跑了。事后我们才知道这群大学生跑去报了警,真是一点也不懂江湖规矩,应该多看看徐克的片子补补课。
  再说常看徐克的我们都是很懂规矩的。一般是不下死手打吝秧子。但这小子被我揪住了头发还骂了我一句“渣滓!”这使我很生气,因为这很容易让我想到小时候我在什么房山顶上的中学墙上看到的那两行标语。于是我就在他头上拍了一个啤酒瓶,然后把当年别人写在标语底下的“×你妈”骂还给他。骂完之后我想起小眉在床上说过的话,就抱起他的脑袋和自己的进行对撞,感觉非常之不好,因为鼻子碰得很疼。正当我拿起第二个瓶子准备继续行凶时,英勇的人民警察冲上来把我按住了。后来那大学生对我们依法提出诉讼,导致我们被判劳教各一年。


  一年后,猴子出狱,然后感染爱滋。
  又过了三个月,吕小林出狱,找到猴子,继续当杂种。在不久后的一次斗殴中,猴子右臂严重受伤,在医院治疗时化验出hiv呈阳性,光荣感染爱滋。
  后来猴子感染爱滋的消息走漏风声,弄得人尽皆知,猴子忍受不了巨大压力,跳楼自杀。
  猴子跳楼前没和我商量过。他是从四楼跳的,结果摔成严重脑损伤,内脏也坏掉一大半。如果他和我商量一下再跳,这些情况就不会出现,因为我会劝他从八楼跳。我是真正理解他的朋友,不会拦他。如果他怯场了,我还可以推他。这当然是犯法,一般不够义气的朋友是干不出来的。
  在猴子卧床的一段时间内,其父为给儿子筹集医药费,给骗子们的文件盖了几个部队用章并收受贿赂。不久后被查出,依法被判有期徒刑五年。服刑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吕小林代替其子操办丧事。
  不久后,猴子病情出现反复,因为欠费,医药跟不上,很快死在病床上。
  猴子的死对我打击很大。就在这时,小眉劝我去找份工作,我听了她的话,因为那几天一直在下雨。
  当流氓的最讨厌下雨,因为下雨天流氓都喜欢窝在家里当愤青,谁也不愿一身泥水地去收保护费。如果有人说雨水可以冲洗掉作案痕迹,那说明他还不了解我们这一行的性质。要依靠大雨掩护作案的叫罪犯,具有极大的社会危害性,这和流氓有很大区别。由于这个原因,我最爱看的电影有两部,一是前面提到的《北京杂种》,二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常常琢磨,太阳底下第一光辉的职业是老师,第二光辉的就得数我们流氓了。
  那几天阴雨绵绵,使我觉得当流氓前途黯淡。那时我不谈卡夫卡,不懂得尽管前途黯淡,但前途还在,稀里糊涂就听了小眉的话,托人在一家中型国企里找了个工作。因为坐过牢的缘故没当上机械师,当的是修理工。
  老老实实当了一段时间的良民,我为了玩游戏,摸 索着学了电脑。2000年初,单位里原来的电脑操作员跳槽去搞网络经济了,领导着急之下听得我会一点这个,就把我调进了办公室。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我上大学的弟弟吕大林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寝室也买了电脑,他跟同学打赌用正版的win98装机,要我把单位的拿去。
  我这才想起当初曾跟他说过我们领导如何傻×,竟买正版win98,不料这小子听者留了心,连买盗版的钱都省了。
  等我骑车到了大林他们寝室,才发现一群臭小子中还站着个漂亮女生,那女生一见我就上来打招呼,说看了我的逻辑学论文笑了一整天,今天终于见着真人了。
  登时我就有受骗的感觉,为了照顾大林的面子,我没言语给他装了机。我发现在这过程中,那女生一直用一种热辣辣的眼光看我,看得我手直打哆嗦。
  等全部弄完,那女生递过一杯茶来,我冲她笑笑,接过茶拉上大林到一边盘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一脸坏笑地交待说我的论文在他们系里引起轰动,小雅(就是那女生)非要见见真人不可。“小雅是你女朋友?”我问。大林点头承认。
  于是我们又进屋聊了一会儿。临走时,小雅问我要了电话,我感觉有些不妙,但还是写给了她。写号码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在开小雅的玩笑,小丫头也笑着一一回应,但我还是看出了她淡淡的脸红。
  后来小雅给我打了几次电话,约我出去玩。电话里约好的地方都是些格调高雅的咖啡馆之类地方。可每次玩下来,我都把她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歌舞厅,更有一次我们是在动物园分的手。渐渐地,我开始觉出不对劲,于是等她再约的时候我就带上了小眉。
  “这是我的女朋友小眉。”我向她介绍说。
  结果小雅却十分老练地装天真,连续叫了一整天的“小眉姐”。回去后小眉就开始口罗嗦,说小雅是个好姑娘,叫我别去祸害人家。说了一会儿这个她又开始唉声叹气,说自己比不上小雅,要我别辜负人家,说着说着就要走。这个走不是平常的走,而是指分手。她平常每月都要走个七八次,我从不拦她。她见我不拦她,又开始口罗嗦,还用了电视里的傻老婆们经常说的一句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在得出了这个结论以后她留一下句:“我再也不理男人了”就去推门。
  这个时候我引用了一个人妖的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男人,你怎么退?”在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发现这话被我改得逻辑不严密,于是我就补充说:“你要一辈子生活在女厕所吗?”其实这个话也不严密,女厕所只是在原则上进不去男人,实际上我和猴子小时候就闯过女厕所。小眉不是科班出身,一听这话她就哭了,趴在我腿上抽抽嗒嗒。这个我早就料到了,小眉就是小眉,她只能生活在这里。倒是我自己是个逃难的命,干了影响太坏的事,只好“生活在别处”了。
  这事过了大概两个月,小雅又打电话约我,并在电话那头叮嘱只准我一个人来。我走之前,告诉小眉一个小时后开始呼我,然后就单刀赴会。这一次小雅是领我到了一个宾馆,她在那儿开有房间。我当时就有地下党员独会国民党女特务的感觉,每一根筋都在跳。而西方特工如007之流则不然,越是这种情况他们越放得开。可惜我不是詹姆斯邦德。
  女特务小雅挂好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就告诉我说她爱我。我原想说“咱们俩是两条船上的人,不合适”之类话,后来看了《花样年华》才开始庆幸当初这话没有出口。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以小雅这丫头的狡猾肯定会说出“如果还有一张船票,你带不带我走”之类话,这可就把我逼上狼牙山了。我好歹是个流氓出身,要被同行知道有女人这么问我,我的形象就全毁了。我当时虽然没看《花样年华》,但我还是没说出那句自绝后路的话。我说的是我喜欢你(因为我对小眉发过誓说吕小林一点儿也不爱小雅)。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小和尚开始颤,就像猴子当初扎在我屁股上的针管一样。
  小雅再聪明也想不到其中差别,她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立刻开始和我“请勿打扰”。
  等到完事后,我刚点上一根烟我的呼机就响了。我正在寻思如何脱身,一听呼机响,连忙跳下床面对窗户背对她假模假样地看。
  “小眉?”小雅在后面问。
  “嗯。”我把呼机递给她看,然后迅速地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说:“我得走了。”说着就去开门。
  “混蛋!”小雅坐在床上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一听她哭腿就有些软了。曹雪芹说男人是made from泥巴,女人是made from水(这回没用错,看不见原料的用from),想必他也被水泡软过。但好歹我曾经是流氓杂种地干活,因此心一横,还是摔门走了。
  我的确是个混蛋,我弟弟大林也这么骂我,他还抽了我一嘴巴。一般来说大林打小林,小林是不能还手的,可我们家小林是哥哥,所以我就回抽了他一巴掌。抽大林一嘴巴的代价是巨大的,这狗东西居然和小雅结了婚!我不是武松,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兄弟媳妇,看来我在中国是没法混了。绝望之中,单位里来了个援外项目,要招人出国,我马上报了名。
  这年头哪里能出国哪里就人头攒动,不过这次援建的是非洲国家埃塞俄比亚,报名的人就大大减少了。援建队伍中,既不缺少机械师,又不缺少电脑操作员,本来是轮不上我的。好在我当年在技校习得一身厨艺没有荒废,就当了援建队的厨师。


  到了埃塞俄比亚,语言不通,我只好每天下午和队里的翻译出去转两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窝在基地思念祖国思念亲人,窝着并思着,不久我就得了痔疮。
  有天中午,太阳很大,我横竖睡不着,就违反纪律一个人出去转悠,走出不远就给一群非洲小孩围住。这群小崽子手拿着注射器比划着要我把钱交出来否则就给我一下子。我暗笑,老子六岁就被这玩意儿扎过还怕你们?
  正在我嘻皮笑脸地和人家比划的时候,我的后颈子一紧,显是被人拎住了。我扭头一看,是我们领队。他一手拎着我的领子,一手从怀里摸出把票子朝那群小孩一撒,然后拽上我就跑。跑出了二百米远,他才停下来问我有没有给扎上?我说没有,他就长出一口气,告诉我说那群小孩手里的注射器里有爱滋病毒,谁给扎上了就玩完儿,警察都治不了。
  听他一说这话,我只觉得脑子一晕,头皮一阵阵发炸,后颈上尽是冷汗。头顶上是赤道的太阳,烤得我眼前发黑。这时我有两个选择,一是抢过小孩的针管,用它去扎一个小孩,然后说是太阳导致我犯罪,如果是那样,吕小林就该叫莫尔索,《宠儿》就该叫《局外人》;我的第二种选择就是抢过针管给自己来一下,那吕小林就是盖茨比了。
  可我既不是莫尔索也不是盖茨比,我只是继续发晕。恍忽间,我有这样一种念头:如果上帝这时候出现,我就抢过针管给他屁股上来一下,作为他对我恩宠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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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子  偶想看《那多三国》你那有连载吗?   借给我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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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啊,我的都在家呢,还找不全了,你要不想买的话就去那多网站看,[URL]http://www.nado.com.cn/[/URL] 不过那上面也只能看桃园结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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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你借我基本萌芽看啊    我也很喜欢那本书啊   不过总感觉现在有的文章没有以前 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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