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小说系列之二] 我说等一等
我说等一等
--------------------------------------------------------------------------------
作者:苏德 责任编辑:傅星 日期:2002-3
——我说等一等。
可等一等,就连袖子也拉不到了。
阳光开始变得温柔的时候,我知道夏天已经过去。我姓诺,名曼底,很多人都会想到那场战争,可我不具备任何的杀伤力,现在牙疼,半边脸肿了起来。前天是我又一次的生日,我没有年龄,似乎过了很多次的20岁生日,此刻嘴里咬着一块冰,慢慢地融化冰往牙床深处的那颗长了半年也出不来的尽根牙,牙医总在我痛苦万分的时候开给我林林总总消炎药并且提醒我等消肿以后一定要去把那颗牙给拔了,因为拍出来的片子显示它长歪了,畸形地抵住前面的大牙,所以永远都长不出来。而我却总在消肿以后迟迟不肯去他那里,始终,我希望保全我的32颗牙齿。
早晨我站在篮球场上双手趴在铁丝网上抬头看梧桐树的叶子,忽然我告诉身边的隆隆,很久很久以前我所向往的生活便是这样,透过梧桐的叶子看阳光,闪亮闪亮的,却晒不到阳光。虽然我牙疼,可我却真的看到了这样的景色,我把头抬得很直阳光却不刺眼,我开始流眼泪,一滴一滴。过去外婆是湖州一家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小的时候我拉住她的手穿过道道铁门去晒衣服,那种病房昏暗昏暗的,随时随地都会有人伸出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手舞足蹈,他们发出美妙的歌声,趴在严实的铁丝网窗前看着我。此刻我站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前把胳膊穿过一个菱形试图摘下铁丝网外的冬青树叶,我开始唱歌,刚刚学会的ruru的《今天的祝福,明天的孤寂》,却停止了流泪。那样的场面让我想起了湖州,想到了那些病人。我望着篮球场外来来往往的大学新生,不停地歌唱,歌唱。看他们或加快了脚步或回头望我,我更没了眼泪。隆隆拍拍我,曼底别这样,吓着别人。我把手伸回来,拾起地上的信,我说我要去寄信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9月24日。
我拉着他的手坐上K137列车,上海开始下雨,天昏暗昏暗,下午。
前一天和朋友们一起,也许因为有些累了,深处的牙又开始疼了起来。几个小时前我突然告诉他我想离开上海。现在我们坐在方向长沙的列车上,外面下的雨丝划在窗玻璃上,我们靠得很近,他的鼻子和嘴总在我耳根处,不分场合的,而我却只想仅仅这样子近距离的依靠。他说我们不分手了,不分手了。
9月18日,我生日前的第六天。我从最上层的柜子里取出喜爱的饼干和泡面,盘腿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的记事簿,写下:
9月生日前的第六天爱情它理所应当地扬长而去,Sep.18.2001。
他在三个星期前成为我的男朋友。
在那之前,或者说甚至到今天他还是吉而的男朋友,吉而是我的朋友,上个世纪末他们一起去了澳洲。这个夏天他们回来的时候吉而把这些瞒着我,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她的用意,女人有的时候会有莫名其妙的举动,她是,我也是。等我知道了这些的时候,吉而告诉我他们早就分手了。在一个漆黑的电影院里,我把耳朵靠在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听见那边完全不同于自己心跳的声音变得和谐起来。
那时候我们两个人约定今天就是分手的日子。2001年9月18日。
早晨起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曾在历史上留下中国人耻辱的日子,我总是记不住。记不住很多东西,就像断裂的瓷器,支离破碎,这便是我的记忆。我在清晨5点26分的时候突然醒来,头痛得厉害,站在浴镜前只看到自己疲惫不堪的表情。眼睛充血,皮肤粗糙,神情枯萎。天刚刚亮出青白色,阳台上的雀鸟叫个不停,我扒掉自己的睡衣褪掉内衣匍匐着进入浴缸温水,三天前很好的朋友又不停地送来我从来不用的浴盐,她说你老了。我老了么,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根本没满二十岁,难道这是个不满二十岁就可以轻易苍老的年代﹖有人写书说十七岁开始苍老。
我把脸埋在水里,看透明的世界,眼睛很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流泪了,只看到自己周围不断地有水泡上升上升,我把头发弄湿熏衣草的气味布满整个身体,突然想到自己昨晚看的电影《熏衣草》,想要有女主人公的那两个可以飞上天堂的气球,抓在手里。很久很久以前,记不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喜欢躺在浴缸里看书,看一些浮夸的言情小说。当别人充满感情地说自己的朦胧期是看着张爱玲或三毛长大的时候,我只能羞涩地说出席绢的名字。那个时候我看她的书,躺在浴缸里,冬天的时候,外边冷得厉害,而我却可以让浴室的温度高达28摄氏度,充满雾气无比浪漫地看言情小说,然后在水面上欣赏自己的身体。那时候很纯粹,对什么都充满着信任和希望绝不相信无情与冷酷,看不起绝望。
很累,凌晨两点才睡下的。反反复复入睡的钟点并不清晰,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疲惫。至多,我睡了3个小时26分钟,我和他约好,6点,大厦楼下的十字路口等。我说你可以迟到我可以等你。
结果他就真的迟到了。
我晚了一刻钟的光阴才走到楼下的,因为在浴缸里我又睡着了。选了个干净的青石板坐下,呼吸到早晨的清新,看见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匆匆忙忙地提着早饭穿过马路或者骑着单车成群结队地说说笑笑,他们的生活看上去是如此的充实并且神情饱满,那就是希望了。他们有明确的目标有清晰的方向。可我,从进了大学后,就开始失去方向。轻易逃课,厌倦看书,背不出单词,记不住古诗,念中文系,顽固写作。仿佛我的生活一下子因为进大学而失去重心,成天摇摇摆摆,无所事事,身边的朋友开始恋爱,她们用爱情与情爱来打发寂寞寻求快乐。
我把手表握在手里看着时间,没有刻度的表面,疲惫的分针秒针缓慢却精确地走动着。坚持不给他打电话,因为相信他已经匆匆忙忙地往这里赶,即使迟到。我让自己等着,给一个机会让自己在清晨十字路口等一个男人的出现,因为知道若干年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早晨,那时我可能已经失去耐心失去可能。我不敢想象若干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至少如今我仍拥有一丝一毫的天真,哪怕很快这种残留的缺点会殆尽。
可笑地给一切一个时间,我很轻声地告诉自己等到半点。这是条主干道,沪宁高速公路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一条很小的马路轻越过去,一头连着一个小镇,一头连着几个庞大的住宅区。等到无聊的时候,我开始数车子,再无聊的时候我就开始猜车牌单双号,实在无聊的时候我就只能打电话给他看他究竟怎么了。超过半点。往往我就这样子纵容自己毫无个性。
他说对不起我没醒来。
我说我回学校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说他爱我所以可以在睡眠三小时后爬起来骑车穿过半个上海市和我约会。现在我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不明所以,站起身的时候眩晕了一下,低血糖征兆。我想起来我们的这次约会是为了他陪我去学校吃一顿早饭,从很多窗口里端出馒头还有稀饭,然后面对面地坐着把它们吃光。然后干什么呢,我们都没有想过。
我坐在寝室的书桌前,向隆隆借来一叠信纸,开始写信。给那个送浴盐的朋友写,她在一家女子学院,叫慧,很美丽,十二岁开始相识。我问她还记得我们一起看席绢的书么,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把两个脑袋凑得很近互相交换意见;我问她还记得我们一起走南京西路么,去找她当时那个不学无术十几岁就只能在快餐店里打工的男朋友……
写着写着觉得感情有点虚假,可我对她的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难道是因为习惯了写作让一切东西都看上去措辞完美却失去亲切感?我停笔,她们开始陆陆续续去上课,我趴在桌子上,闻到身上的香味。他打来电话说已经在我寝室楼下。
他还是开车来的,停在老位置。我冲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我说食堂还应该有早饭,我忘掉他让我在清晨空等一个承诺,这样的忘却能力或者说谅解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不复存在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原谅自己原谅他人。太阳开始微微露脸,我们从后门走进学校,看见要上早课的学生高高兴兴,沮沮丧丧,忙忙碌碌,慢慢吞吞。他十天后就要走了,所以此刻我忽略太多的东西比如骄傲比如任性比如爱情。我知道自己只是想要有人陪着做点什么事情度过点什么时光留下点什么回忆,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可他成了那个人之后,我的记忆开始凝固,特定的人物固定,我的生活便显得无法由自己控制。
我从食堂的窗口取出粗糙的包子和透明度很高的稀饭,在小卖部买了维他奶,然后面对面慢慢地吃着,我们把手放在桌上,叠在一起,微笑着,看着,我要的幸福就是这样简单,两个人在清晨别人可以轻易得到的他们不会看作幸福,可对我而言,这就是幸福。食堂里还有晚起的恋人,睡眼朦胧,神情灰暗,习惯性地坐在一起吃早餐。我知道自己比他们幸福,此刻,仅仅此刻。
早餐后我们拉手去河东的学校藏书库,学校的早晨无可比拟的美丽,晨光中的树,晨光中的河,晨光中的大学生,晨光中的我们。
学校的藏书库是上海排名第三的,我始终都认为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以往我总是在大厅里查到自己想要的书目后,立刻找到书架取下脏兮兮的书后离开。可现在我们缓慢地穿梭在各种书架间,我低头还能看见排风扇依靠晨曦打在水门汀上不停转动的影子,我舒气后还能闻到百年不变的书发霉的味道,淡淡的,一直侵入脑神经。就因为这样,一切都平添了阴森,我一直都骇怕,怕自己因为这样的场面在深夜又开始犯病。
他微笑着微笑着,我说你笑什么,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他说你又在听什么。我说,我听因为害怕失去,我只能在拥有的时候用一些的感官来记忆。他说他笑,因为觉得幸福,他未曾想过会得到的幸福。我们牵的手始终没有放开过,依靠着翻看一些书,让文字简单地划过视网膜。后来我们看到一套用我的姓和他的名组成的作家名写的书,是个在评论界很有名气的老头,翻开书页,他的照片对我们微笑。
我结束了自己孤独的日子试图忘却伤痛,在上海的五月我终于明白爱情是等不来的。爱情此刻于我而言只是奢侈品,我小心翼翼,清楚地知道他很快就会离开,我们只是彼此需要着,他说他爱了我很久,如果这是真的,我可以明白那样的心情。所以,我愿意让他实现自己的心愿,也许我只是帮自己,帮自己忘却过去:让自己,让自己看到这样的感情会得到回报,让自己相信感动。
最后我让图书管理员在我的借书证上打了:
中央戏剧院的《卡门》歌剧本;郭沫若的剧本集;惠特曼的《草叶集下》。
我说我喜欢卡门,很喜欢,可我没有她的勇气去追求自由。我说我讨厌郭沫若对爱情的态度,很讨厌,可我喜欢看他的剧本。我说我不讨厌不喜欢惠特曼,但这本诗集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推荐的。
走出藏书库的时候,我想我要记住这天了,我要记住我曾经和一个男人手拉手在里面看书了,我要记住我们名字组合在一起对我们微笑的老头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去徐家汇拍了一张卡照,只有两张,他一张我一张。我说我喜欢这样的独二无三性。他把照片塞在我的皮夹里,我把照片塞在他的皮夹里。 可我却发现他用的皮夹是吉而送的,我停顿下来,潦草地把照片放在钱票处还给他,他说怎么了,我摇摇头。他们在澳洲进了同一所大学。
夜晚我们坐在学校拜占庭奥尔尼良式建筑前的草地上,抬头看见很大很大的云还有很亮很亮的月亮。他说在澳洲的时候,墨尔本也有很多这样的草坪,但他们总在白天躺在上面,打完篮球后的下午,看各种肤色的女人穿着性感的衣服来来往往。后来他脱口而出“在我们澳洲……”,我转过脸看着他,我说:“在我们上海……”于是他改口说“在澳洲……”其实我知道他已经对于那个国家有很深厚的感情,哪怕我用王粲《登楼赋》里那句“虽信美丽非吾土”告诉他,那是人家的地方。
他问我还会想过去吗,还会想那个人吗。我说不会。他叹了口气,说骗人。我问他还会想过去吗,还会想吉而吗。他说会。我叹了口气,说嗯。他说他的过去里有我所以他要记得牢牢的,他说吉而在澳洲给过他很多生活上的帮助,所以他不可能忘掉并且他们现在仍然是朋友。我看着月亮突然想像个泼妇一样质问他那皮夹呢,怎么你还在用“那个女人”送的东西﹖我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吉而她现在在想什么。
吉而的电话突然显示在我的手机上,我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他,突然不知道应不应该接这个电话。她问我,他呢?
他躺在草坪上冲我摇摇头,我说,他不在啊,你怎么会问我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辜的语气让人恶心。
她说,他去你那里的,他妈妈找他,可他却把手机关了……
我继续撒谎。挂了手机。我开始寻找他的手机,我说你应该把电话打开,我伸手拉他起来,我说你应该回家了。
他在黑暗中牵我的手往停车场走去,学校的路灯总被人无辜地破坏,于是我们没有影子。风还是一点一点地吹着学校的这条美丽的死河,学校要校庆了,于是这条河也格外干净起来。在他打开手机的那刻起,手机骤然响起,他的妈妈告诉他,他的父亲愿意替吉而解决这次的担保问题。我在黑暗中松开了他的手,他试图握住,我把脸背向他,朝着那条河舒了口气,我抬头想看天上的月亮,这才发现云越来越霸道,月亮看不见了。
9月21日,我到系里办公室参加了面试,因为申请进基地班。
导师呈发散型坐满一个会议桌,在门外,我告诉隆隆,如果进不了,是他们的损失。我倚在墙上,面向走廊深处。
进门时,我说老师好。我是曼底。
他们开始问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作家的名字,问我有没有念过他们的书,我说没有。他们又开始问我一些深奥的典故,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终于有导师对我的小说发生了兴趣,他们开始对我的小说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他们问我,想搞研究还是创作﹖我任性却坦白地回答了创作。那一刻,我已经知道自己是进不了要搞研究研究再研究的文科基地班。
出门时,我说老师再见。
隆隆拉着我的手,我说他们要损失了。
在楼底,我看到一辆相似的香槟色车子,我停了下来,隆隆问怎么了。我摇摇头,幻觉吧,我以为那个人来了。
三天前,他开同样的车子来学校。走的时候,在停车场他把背包递给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点点头,接过背包。日期是我定的,这个分手的日子。
列车慢慢地驶出上海站,外面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我把脸贴着玻璃窗不停地仰视,乌云盖住整个天空,雨点连成利剑不停地划过天空,如果没有玻璃窗,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划在我的脸上。他紧紧地抱着我,说看什么呢。我说看未来,布满乌云的未来。
吉而在他的家里替他打包去澳洲的行李,他说她只是为了表示对他父亲的感谢。我摇摇头,不用解释。他握住我的手,可是你又在想了。
他从乘务员的推车上取下一盒哈密瓜,我咬在嘴里,牙还是不顾一切地疼痛着。我把脸藏在窗帘后面,看着天空开始放晴,我们离开了上海,上海是否还在下雨已经和我们无关。他说你不要学鸵鸟,藏住脑袋。我在窗帘后面使劲地摇头,我说我要看。
我们开始玩扑克,他说我们赌吻。我输了很多把,他就在边上诡异地笑着,我把脸背过他说不玩了。他又凑上来,说愿赌服输。我靠着他,我说我只想这样子靠着,仅仅这样子,会给我一种舒达安畅。我闭上眼睛,吉而在他的家里给他整理行李,而我们却像偷情的情人在这里依偎。和六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吉而打来一通电话找他,他躺在身边而我却厚颜无耻地告诉她这个人在哪里和我毫无干系。我开始头痛,不知道怎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无故地有一种第三者的伤心,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列车停在杭州东站,他牵着我的手习惯地替我背着包。他说曼底,跟着我,小心点。于是我安静地跟他下车,外婆外公已经从湖州调回了杭州,住在上城区,比起上海,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更具亲切感。我告诉他,我还有个家在葵巷附近的老浙大横路,可今天我却不能回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知道黑夜就要来临,我听到他给吉而打电话告诉她不能回家陪她吃饭,让她自己回去。我松开他的手一个人坐在路边,天空呈血色,云舒卷着,舒卷着,突然不知道男人的话有多少的可信度,此刻我居然宁可自己真的是婚姻以外的第三者,我可以肆意践踏道德不要脸地偷笑无时无刻地不再考虑怎样把别人的男人变成自己的。可此刻不是我才是他的女朋友么﹖
在我生日的今天,他正在向别的女人解释不能陪她吃饭的理由。
学校的新生充满生机地穿着各色的衣服穿梭于寝室和礼堂之间,他们光鲜的肤色和神气的表情充满了希望。我和他们反向而行,穿插在他们的队伍中,不断地发生摩擦,我紧紧地抓住手里的信朝研究生院的信筒走去。今天有很好的阳光,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我又哼起ruru的那首歌,把思想葬在歌词里。
我必须忘掉那个夜晚。
天色降幕的时候我们在观音堂路找了家宾馆,放下行李然后打的去了湖滨。“Balloon Fun”一家类似于玩具吧的主题商店,特别之处在于店堂中央有一棵硕大的许愿树,我拉着他的手站在树下,抬头看密密麻麻的许愿卡。哪几张是留有我墨迹的许愿卡呢﹖我动手开始寻找自己写过的许愿卡,就在五月我曾经爬得很高系上了一张许愿卡,可是现在我却找不着了。
许愿树的边上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摆满了各色的许愿砂,我们开始动手替对方装一瓶砂子,各种颜色的,用一把很细巧的勺子,轻轻地,轻轻地。店堂里响起了轻慢的音乐,是The Eagles的,最好听的吉他声,还有五个老男人的嗓子。
我们把对方的砂瓶挂在自己的背包上,随后在许愿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系在一起挂在树上。“Balloon Fun”的对面便是西湖,过马路的时候,突然看见臃肿着身体的外籍老夫妇牵着手,我说这便是一种幸福了,他没有作声,根本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过断桥的时候我像个导游般地述说断桥名字的来历。因为西博会的缘故,断桥上搭起脚手架整修,我拉着他跑起来,我害怕那样的场面,害怕所有悬在脑袋上的不安全。这些是我从幼时的那些可怕的梦来的,我极度地恐惧这些脚手架的坍塌,我在梦里看见脚手架从天而降落在我的眉间,血暗的颜色,眼前便呈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怖。早晨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眉心间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我知道自己梦游的路线里多出了预算之外的障碍。从八岁起,我会间断性地在梦中浏览一些让人畏惧的景色。妈妈把我交给外婆,希望我的症状能在医院里得以根治,可我却顽固地在某个白天预设好夜晚的路线,当黑夜袭击城市的时候,我开始做各种各样让人畏惧的梦,在早晨醒来时发现外婆坐在身边用一种无奈的神情抚摸我的视觉。我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挑了株近湖的桃树在下坐着,我靠在他的肩上,他说他要记住这个夜晚,这个西湖,这株桃树,这幕天空,这盘月亮,身边的这个人。我深呼吸闻到秋天桃叶的那股香气,西湖三面环山,我在西湖的水里看模糊山色还有月光。岸边高兴的年轻着的人成群结队地骑着自行车,我说我宁可你踩着自行车来学校看我,也不要开着太招摇的宏达霸道地停在宿舍楼下,我说我想和自己的男朋友在露未干的时候晨跑在霜未结的时候散步想和自己的男朋友在食堂里吃三餐想和自己的男朋友拉着手去水房泡热水我说我想的东西很多可是我们都做不到一个星期后——你就要回澳洲了。
我走到邮筒前,停下,把信口上的双面胶带撕去,合上。信封上的邮编是猜的,但无论如何它都会到达他家,在他回澳洲前。
这是条友谊路,我自认为学校最美丽的一条路。不仅因为它临近这条风情万种无可比拟的河,还有这由头至尾的棕榈树,河水温柔地流动着,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动力让这条死河可以勃勃生机起来,它每时每刻都在荡漾着波纹,可它却的的确确有清晰的起始与终结无法逾越,就像我们的恋爱。
吉而在我们走到“柳浪闻莺”的时候让他的手机歌唱不停,她说她在陪他妈妈吃饭,我松开他的手,走在湖边的路灯下,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直到消失。他仓促地挂掉电话,过来把我搂得更紧些。
等我们回到宾馆的时候附近的商店早已打烊,我的牙毫无顾忌地疼痛起来,我变得需要消炎药。在我告诉他我的牙医常给我开的是“阿莫西林”后,他钻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开始安静地等待,换上睡衣打开电视,牙床深处的细菌开始疯狂地侵袭我的神经,和以往一样我诅咒自己,发誓一定会在消炎后拔掉那颗该死的牙。
当他把热水温凉和药送到我嘴边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开始神志不清。
除了“阿莫西林”外他还买了止疼片,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在夜幕中找到一家24小时的店铺买这些药,纯粹的,我因为这些感动。
他褪去上衣关掉明灯。我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
我在等《情深深,雨朦朦》,忘了这是个星期日。他的脖子里缠着可笑的硕大玉环,他说是他妈妈请了老法师声称今年他会有一个劫难,那个老法师捧着可怕的“指南针”在他的家里环顾整个下午后勒令他不能再睡在自己的房里,并交给他这环玉。我野蛮地扯过玉环,上面写着“急律令”,我趴在他的身上笑个不停,我说我无神论。他说你还欠我很多个吻,他翻身上来。
关掉电视的那刻我想我是怎么了。
我闭上眼睛,是个梦吧,我已经习惯在梦中和各种诡异的突发事件打交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他又是谁。当我清楚地感到疼痛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这不是个醒来什么都会转危为安的噩梦。他把我抱得很紧,我开始流泪,攥着拳头不停地拍打,我说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伸手抓到内衣起身躲进浴室。面对光亮浴镜里的自己不停地抽泣,这远比梦游结束后清晨外婆枯萎的目光更要让我恐惧。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会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是我爱了他还是我的思想开始跟身体分离﹖这两种解释都让我骇怕,我不能再想下去,毫无疑问前者更让我措手不及。此刻我宁可自己堕落得忘掉尊严和自爱,忘掉女人的身体永远跟随思想。
他在外面敲门,怎么了﹖
我睡上另一张床,把头埋在床单里,他关掉床灯。我们默默无语入睡。
9月25日,我的又一个生日悄然逝去。
清晨当熹光微亮的时刻他起身关掉空调,他说你抽泣了一个晚上,一定是着凉了。
我们赶最早的列车回上海,清晨的时候我闻到露水的味道,我说每当住在杭州的时候早晨一定会陪外公外婆晨跑,即使迷迷糊糊,他们说这样子的生活会让我的病慢慢地不药而治。他说你在大学早晨几点晨跑,我说7点前。他摇摇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说不用陪我跑步了,一个星期后我们连手表上的时间都会不一样。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表遗忘在宾馆里,我知道那寻不回来了如同很多感觉,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感情一旦有情欲的介入,一切都变得肮脏。我说我们忘掉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忘吧,忘得干干净净。
我开始为他削梨。大学里一个西南边区的少数民族女孩子告诉我在她们那里,一旦女子给男子削梨就表示他们马上要分手了,无论是否痛苦女孩子都会哭着把一个梨干净地削完以此表示她曾经爱过。我专心致志,我不会做这样的细活,通常在寝室的时候我会把一个梨刨去一大半。但此刻我慢慢地慢慢地,我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我也不能哭泣,他会觉得莫名其妙,或者滑稽得如昨晚那样以为我感冒得流泪了。他接过我递给他的梨甜蜜地吃了起来,我想告诉他他的心愿实现了,而一旦心愿实现了就不再是心愿。我将不再是过去他爱着的诺曼底。
K822次列车晚了45分钟才到达上海南站。上海的早晨已经不再有乌云,他牵着我的手,我安静地如往常跟他下车。我们乘明珠线回去,他站在列车口上说在澳洲这个叫Tram,我点点头,我不知道。我们选了个背光的座位,我开始数还有多少站便要到学校。列车从市郊慢慢地驶向市区,他抱着我,说不要分开就好。我点点头,告诉他这个星期六在南京东路上会有花车,我拉他的手跟我勾手指,我说答应我陪我去看。我突然在心里憎恨自己,不应该再给彼此希望的,既然我已经想好了要放手。可就给一点希望吧,让自己再做作一回,告诉他什么都可以继续进行下去。我总以为下一站便要到学校,我说再见了我们要。可是每一次都不是。当列车终于停在金沙江路站时,他说再给抱一下,我张开手臂靠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一些话,我说不要对不起我。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他和吉而,我又开始无耻地试图造成一些假象,告诉他什么都可以继续进行下去。而我知道待会儿我就要写一封短信潦草地结束我们这三个星期的恋爱,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列车关上门,我在自动扶梯上,我们形成两条射线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9月28日,当中国队赢下阿联酋的时刻,整座校园躁动起来,不停地有人尖叫,我开始觉得害怕,头痛。
前一天我去牙医那里拔掉了那颗牙齿,闻到嘴巴里血腥的味道,剧烈的疼痛。牙医说,以后你再也不会因为它而疼痛了。可我已经因为它失掉了防线,我说我不要那颗牙了。
我憎恨它的存在。憎恨记忆的存在。
明天他就要回澳洲了。
5舍楼下开始着火,放肆的学生把垃圾聚成一堆燃着,当做烟花,越来越多的人翻越后门,人越来越多地涌出学校。看门的老头不得不把后门敞开。
突然他打电话来,说,曼底我在楼下。
我伸出头去,看到人流中与所有反向而行的他。我说为什么来,那么晚了。
他站在黑夜里,手里拿着的是一盒CD,他喜欢的JAY。我们抱在一起,身旁有很多因为中国队赢球而相拥的恋人,可我知道我们的拥抱为的不是胜利,而是分离,相隔十几万英里的分离。我说不去送了,我怕那样的时刻。他说你的信里说过同样的话了,我们这样算是分手了么,我点点头。
我说等一等。可等一等,却连袖子也拉不到了。
所以我不可以等,我们走到这里是该结束了。
他说那么分手前再给抱一 下,我就哭了。
不停地哭泣,难以自制地颤动肩膀,像五月的那场挫败后的失声痛哭。
29日,中午12点半。
我站在寝室的阳台上开始等待空中有飞机掠过的痕迹,我想我要对着它招手,无论它是不是飞向那个国度。看到阳光的时候我感到眩晕,我又贪睡到中午,胃里毫无糖分。
我站在系办公室里还惦记着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飞机,他们前十五分钟打电话到寝室把我叫来。我说,老师,我是曼底。
辅导员让我坐下,她说曼底你知道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我摇摇头。她说学校保卫科的老师建议我休学。
因为他们在前一天平息了学校那些所谓球迷的“**”后发现我徘徊于整座校园,神情默然,双眼紧闭。他们唾沫四溅地形容起手电光下我面容的恐怖至极。
我在系办公室里说天哪。闭上眼睛我看见外婆神情枯萎的脸,我以为我好了。她说,诺曼底,你应该去医生那里彻底检查一下,然后再想办法治。
她说保卫科的老师一直跟着,除了我吓到一些彻夜未归在学校隐蔽处依偎的恋人之外,只是在学校藏书库门口不停地徘徊,似乎找不到进口,找不到出口。
突然,我听见天空中巨大的响声,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