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微笑
我再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凌乱的房间里。屋子装修得不错,但是却依旧很乱。东西似乎都出现在它不该在的地方。很多和这个家并不匹配的东西横在屋子中,大的屋子反而显得很是荒凉。他就坐在屋子一隅的床上。床上零零散散堆着衣服,袜子四处散着。他倒没有不好意思,胡乱的一推,东西颓然的掉在地上,他招呼我们坐。他依旧笑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让我禁不住想起十几年前的他,也是这样笑着。十几年了,他一次次把悲剧推向极致。他在唱一出独角戏,戏里戏外他都是那唯一苦情的主角。
小时候,他常去我家,我叫他“关叔”。他原来就很爱笑,总是开着玩笑,过日子像玩似的。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他。他很瘦,不及爸爸好看,但是却很会笑。妈妈说他是爸爸的战友,是爸的好朋友。小时候我不知道他的故事,只知道他很闲,似乎也很穷。他有大把的时间耗在我家,陪爸爸喝酒,跟妈妈贫几句嘴,给我讲一些他身边的故事。他是个彻底的闲人,然而没人烦他,也许是他会笑吧。烦不起他来。他只抽一种叫853的烟,对酒不挑剔。他爱把“走”叫“撒鸭子”,爱讲他小侄子的无忌童言。我以为他没有家,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工作,但我知道他有地方睡觉,因为他从不在我家留宿。他很奇怪,似乎闹闹笑笑就可以过日子。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没有来。之后不久的一天爸爸半夜被电话叫走,一宿没有回来。再后来,爸爸回来的时候很疲惫,我听见他对妈妈说,“我把小关保出来了,赌被抓了。”当时我吃了一惊,觉得是了不得的事,我以为见不到他了,或者像是电视上那样会在监狱的小黑屋里隔着桌子叫他“叔”。结果都没有,没几天他又开始来我家,依旧乐呵呵的,依旧开玩笑,依旧抽853,依旧说“撒鸭子”。只是我听见他小声向妈妈保证,“嫂子,以后再也不会了。”妈妈叹了口气,说:“好歹还有孩子。”自那以后,我知道关叔是有孩子的,比我小不到一岁。是个姑娘。对此,我真的很震惊,我没想过他早已成家,且有孩子。他太不同于一般成年男子的生活,然而,我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还是我那个把日子当玩儿的关叔。
之后的记忆有一些模糊,似乎日子就是那么平平淡淡,不声不响过去了,就在你还来不及品味的时候。断断续续我知道他的故事:出生在一个大家庭,像那个时代随便一个家庭一样,穷却要很多孩子,紧紧巴巴的过日子。虽然是个男孩却不大不小夹在中间,注定被忽略的角色。然后波澜不惊的长大,上学,参军,复员转业。在汽车厂当技工,依旧和家人挤小趴趴房。从此注定被烙上平凡的印子。娶了一个据说挺漂亮的女人,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孩。家里人倒不重男轻女,像公主一样宠着。后来那个女人瞧不上他了,也许是嫌他穷,嫌他没房子,跟别人跑了。之后,他过得很消沉,天天泡在我家。然而,他却依旧笑着,笑得让人看不出沧桑。
之后再见他,他已经没有那么频繁到我家了。可他有什么还是会找我爸妈商量。就像他前妻和后来的老公离婚,想要和他复合。我当时小,只是很孩子气的跟他说,叔,咱不要她。妈妈也说,关,她在孩子没满周岁的时候走了,她不是个好女人。不是她想回头就回头。我不知道关叔当时什么感受,现在想来他当时能征求我们的意见,可见他很爱她。可是那个一向笑眯眯的男人最终很男人的回绝了那个不忠的女人。之后这个女人报复似的再嫁,再被人甩,一切都是与我们无关的故事了,我们有些幸灾乐祸,有一些庆幸。当时我不曾想过关叔的感受,那个他今生唯一娶进门的女人,也许他爱了她一辈子,也许在那个女人丢下孩子转身的霎那,他就忘了爱一个人是一种怎样感觉。之后,他唯一的寄托就是他的女儿,那个黑珍珠一样的小公主。
后来国企改革,大家的生活似乎随着国家的发展开始忙碌起来。我们家搬家,住楼房,我上中学,读高中,忙得让人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得。只是关叔再也不来我家了。我们偶尔抱怨说他发达了就忘了我们了。其实他也称不上发达,不过是赶上肯出力就有钱赚的年代。他要给他闺女赚钱。我们也忙,不过是抱怨,谁也没有主动邀请他再来,甚至也没找过他,就在他就要成为记忆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我们才知道也许这一辈,他再也不会到我家的五楼上做客了。他偏瘫了。
他女儿给我们讲那个早上的事,用很平淡甚至有一些调笑的口气,我们却忍不住含泪了:那个早上关叔醒了要去上班。他觉得被窝里有一条腿,他迷迷糊糊以为是女儿,结果当女儿跑过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腿,只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他瘫痪了,就在他壮年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几年他是多么辛苦的工作,多么努力的赚钱,似乎是想把那荒废的岁月补回来。他终于养大了他的小公主,终于买了一栋大房子。有明亮的窗户,能看见太阳。可是他的人生注定看不见太阳,老天耍了他一次又一次,不给他翻身的机会。也许是他太会笑,一切苦难挂在嘴角就什么都不当回事了。他一直都是个好人,老天却不给他好报。
我再见他的时候就是在他新买的房子里,他一辈子都努力奋斗的楼房。然而房间是凌乱的,家具是破旧的。他坐在那张床上,再也不可以那么行动灵巧的招呼我们。我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我不忍看他。他却依旧乐呵呵的,就像一切不曾发生。他遇到什么都只是笑笑而已,可是这笑却越来越沧桑。他奔着五十去了,老天依旧不放过他,也许他生来就是承受苦难的,老天偏要看看他能笑到几时。是的,他一直在微笑。
这次回来,爸说他女儿找了个在大连踢球的男朋友,抱怨不能去大连,得照顾她瘫痪在床的爸。他的女儿还是疼他的,他没白为她受了大辈子的苦。
他女儿大了,工作,赚钱,拍拖。他也住进了楼房,明亮,宽敞。他的心愿也都了了。至于他自己,他何时在乎过。
转眼农历也要2006了,我偶尔想起他,依旧是他开朗的笑,没事人似的。也许一年一年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吧。毕竟,他一直在微笑。
2006-1-19 夜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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