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这个称谓在我国自古有之。《诗经》上就有“如匪君子”的句子,虽然此君子非彼君子。儒家的教义认为:人的本性是“仁”,是纯洁善良的天使;不仁的人不是君子,而是小人,小人才是天生性恶的。这就涉及到一个千百年来各位哲学大家始终争论不休的问题:人是天生性善的,还是天生性恶的呢?我们的传统哲学无疑是相信人天生是善良的:出生伊始,都是天真可爱的花骨朵,只是由于后天的渲染,就成了各有善恶的山水。而且,我们的先贤前辈据此创立了令当今外国学人都要羡慕的,富于人道主义的关于“仁”的学说,并一举成为传承千载的正统。
在西方虽然没有所谓的“君子”文明,但是也有绅士文化,两者之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外研社《现代英汉词典》中关于“君子”的条目是这样解释的:君子就是“a man of noble character ,或gentlemen ”。“gentlemen”即绅士,可见在我们看来我们心目中的君子就是相当于西方的绅士。但是这两者其实是“大异小同”。我们的君子是把人假定在本性为善的基础之上的,绅士则不一样。西方的主流哲学传统一贯认为人性本恶。恩格斯在《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都曾经肯定了黑格尔“人的本性是恶的”这一观点。无论善恶,总归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道”,而且还各个以此建立了自己最基本的价值观,成为融入我们骨子里难以剔除的东西。我觉得这就说明双方都很有道理,哪怕或善或恶论呢,总归是有这个“君子”的称呼一直为我们大家使用,那么可以肯定的说,现实里确实有这种区别于人的动物存在。那些一贯偾事疾邪的同志注意了:不是没有君子,而是你缺乏发现君子的眼光。
该亮出笔者的观点了:不管人性善恶,反正我觉得根本没有君子这号人物。我们的古典文化传统讲求“天地相通,万物和谐”,人与自然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到庄子那里说人可以“物化”,——我是蝴蝶?蝴蝶是我?人与物之间也是全**限。《中庸》有言:万物并肩而不相害。这显然过于理想化,但是能这么想我倒觉得我们的先辈不仅伟大,而且伟大的简直可爱。因为“万物并肩而不相害”若说有个个别情况,那就是人与人之间不可能不相害。晋人仲长敖就要与儒家的正统唱反调,他在《核性赋》(全晋文。卷八六)中这样描述人性的本质:
“天地之间,非族罗列。。。。。。裸虫三百,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卫;唯赖诈伪,选相嚼弑。总而言之,少尧多桀;但见商鞅,不闻稷契。父子兄弟,殊情异计;君臣朋友,志乖怨结;邻国乡党,务相吞噬。。。。。。”
我不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但是这里所描述的情形恐怕也并非个别而已。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但我要说不独女人,其实每个人的心都是海底针,其险恶其难以捉摸都是一样的。君子的行为,是有的,但那是暂时的、相对的;既然世上本没有完人的存在,那估计君子,也仅仅是存在于“学人”们幻想或者说理想中的动物吧。
二、
那天看陕西卫视的一个谈话类节目,学者易中天对人们在道德上有这样的分类:大公无私,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的是圣人;利己而不损人,间或利人的是好人;不想利人、贪婪自私的是平常人;损人不利己的往往就是小人。这样的分类虽然也就是说说而已,但也很有概括性。毛主席说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可见有人群的地方也就有个三六九等,——“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就没有“我敌”?
我父亲在我即将毕业时,曾经语重心长的告戒我:不能把人想的太好,也不能把人想的太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当时听多了这样的老生常谈,颇不以为然,后来血一般的教训告诉我,这才是老成谋事、老实做人的道理。圣人,类似于孔孟之徒的人,我至今还没有遇到,当然没有遇到不能说没有;但就拿孔孟二位而言,这个圣人多半是后来的徒子徒孙封的:“世上本没有圣人,说的人多了也便成了圣人”,——“子见南子”估计和我看张曼玉时的德性并无二致;而好人的概念,在这里显得很宽大,但我觉得更符合一般人、平常人的情形。我是相信世上总还是好人多坏人少的,因此尚有一些信心在此处鸹噪,——因此觉得平常人即是好人,能够在利己的时候照顾一下别人的利益,已经足以为人所称善了;至于小人的界定,就很不好说。因为在我们大家的眼中,往往不是圣人的人就是小人。这里面既有圣贤书的教诲,又有大家的私心在里面作祟:一旦别人侵蚀自己的利益,就马上断定别人是小人。与情与理,这样说都不够厚道吧。
其实相对于君子而言,我更喜欢小人。如果我遇到的是一个真君子,那就有麻烦:与君子相处,对方光明磊落如我想得利与其不忍,不得利与我自己不忍,此两难之境也。况且与君相处全无用机心,有朝一日偶遇小人,我怎能练就一番尔虞我诈的本领来呢?如果我遇到的是一个伪君子,那麻烦就更大:人家一贯君子的很,该我中奖,一遇到我便不再君子了或先君子后小人,估计我虽非赤子,但受伤也定然够深。所以我一旦听到有身边的人自称“君子”,心里先就留了半分的戒心,怕此君的嘴脸偶露峥嵘啊。和小人相处好处就多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喜欢大家把便宜赚到明处。哪怕你要给我在前面堆个坎儿,只要是有真小人的风范,也比暗地里下绊儿来的让人踏实。什么是人品?我觉得活的本色的人就都是有很好的人品的人。赵孟芾说:“人心之险,非水之能喻也,谈笑而戈矛声,谋虏而机阱作”。什么时候君子什么时候小人,决无半点矫饰,与这样的人相处是最可放心的了。
三、
这时我想起我小时候的做人理想,那就是“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理论依据就是上面所言。与此至今尚有些犹疑,完全因为做人虽难,看人就更难。行走江湖,在“是非河”里没有不湿过鞋子的,拈连不清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曾化作白粉染就几许白发。随着年龄的增长,少时的一些信念难免渐渐显得支离破碎了,越来越觉得经不起推敲。尤其是关于君子小人的困惑,我发现做真小人比做“人”还要难上百倍。做真小人就要说真话,由于是小人的真话,就越发容易的勾连是非,得罪众人。况且,在我们的交际里,有些即便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在嘴上依然是不可触犯,更不必说那些不可告人的情节了。自己做真小人,就等于把自己的火力点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若对方如君一般还可以侥幸,但总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宋襄公吧?
于是经事越多越圆滑,说话也知道尽捡无关痛痒的胡诌,庶可聊以保身。于是小时的做人理想也应声倒塌,觉得即便你确实是个谦谦君子或真小人,外表也要装扮的自己象个伪君子方才安全的很。有这样的情形:一旦别人发觉你跟他原属同类,那么两者之间或可增加些亲热和安全感。有时候即使你不是狼,也有必要穿上狼皮招摇招摇,这就属于不可言传的范围了;如若对方是君子而你是真小人,难免会被鄙视;如若对方是伪君子而你不是,那么难免就要遭到嫉恨。——大家既然都以做“变色龙”为能事,而只你一个不变色,那么你不是怪物是什么?疯子国里的正常人,至少也要装作自己是他们的同类才得安身呵。
所以现在我对一些比我还要年轻的朋友说,宁做伪君子,不做真小人。总之善恶自有天地和良心为鉴,大家对于自己究竟属于那类货色,大多也都心中有数,不可违了众讳而自绝于众。虽然,唯唯诺诺再不显大丈夫风采,至少还能活下去,作个俗人也好,——不至下陈于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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